拙政园西花坛的水池西岸静立着一座四面通透,视觉上抽象化的船厅——留听阁。时值初冬,一池枯荷残叶,已然不复盛夏时节的盎然丰茂,仅剩多少干枯茎叶。园工并不会把残荷拔去,只待茎叶焦黄枯萎,折入水中,能化作淤泥腐土津润下一季。
在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,刘姥姥游览大不雅园,池中荷叶干枯,贾宝玉游船时合计荷叶恼东谈主,衔恨谈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奈何还不叫东谈主来拔去。”此时,林黛玉偏出声反对:“我最不可爱李义山的诗,只喜他这一句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宝玉忙谈:“尽然好句,以后我们就别叫东谈主拔去了。”
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是晚唐诗东谈主李商隐的原句,想那黛玉,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,断不至于记错或口误。由“枯”改“残”,一字之差,藏掖着她的少量戒备念念。“枯”即枯萎,是一种断交欲望的死寂。“残”字则尚留一息欲望,秋风萧索中,残叶纵令即将着落,头颅如故高高尚起,它向死而生,因此有了生命的张力。黛玉自幼丧母,寄东谈主篱下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“风刀雪剑”的日子不少,却也不乏明媚鲜妍的清明泼地。她作诗“愿奴胁下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格外”,以示对曩昔侥幸失当协,亦然黛玉留给我方的一线欲望。
途经杭州,去了一回清河坊于谦故园,统统一室、一堂、一院,捯饬得豪爽利落,此处门庭冷漠,青灰的砖缝里清楚着丝丝清秋般的凄迷,忠肃堂影壁上题着一首《石灰吟》:千锤万击出深山,猛火烽火若支吾。殒身碎首浑不怕,要留皑皑在东谈主间。这亦然房子主东谈主于谦一世的写真:公元1449年,在宦官王振的吸引怂恿下,明英宗亲征瓦剌,“土木堡”一役,皇帝被俘,天地畏惧,瓦剌踏破居庸关,直逼帝都,他们挟执少年皇帝,迫使大明献城。在满朝文武一派“南下幸驾”声中,于谦豪爽赠给在奉天殿,叱咤诸臣“谏言弃京师者,斩!”他的声息就像一齐惊雷,穿透紫禁城的宫墙。在太后扶助下,扶执朱祁钰为帝,暂时稳住了朝局。他亲登德胜门擂饱读,用呴湿濡沫的决绝,死战五天五夜,击退蒙古二十万精锐戎行,为中原端淑守住了长城以南终末的火种。后英宗归朝,夺宫复辟,新皇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计帐“旧账”,于谦因拥立代宗上位,便以“谋逆”论罪入狱。公元1457年,漫天风雪落在北京城地面上,于谦身披桎梏,脚戴镣铐,被押赴法场,街谈双方站满匹夫,哭声震天,全国知谈,于谦是皑皑无辜的,倘若莫得于少保拼死保护,他们早已沦为外族铁骑下的一火魂。
锦衣卫奉旨抄家,抄出整个家当——一些糊口必需品、二十两银子,王人“惊讶而定”,他们招架气一位朝廷大员贫窭至此,于是,四处倾肠倒笼,试图找到于谦古老凭证。当有东谈主发现一间门锁森严的小屋,以为这是遁入玉帛的场地,便破门而入,全国傻了眼,屋里独一两样东西——一领蟒袍和一把宝剑,这是景泰帝表彰于谦的事迹,特意奖赏给他的,于谦将它们锁在里屋,从不夸耀示东谈主。这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,顿时心生敬意,悄然离开了于家。这是一个精好意思的东谈主,他身居高位数十载,从未古老一分一厘,将“干净”两个字评释到了极致。他这一世,仰不愧天、俯不怍地,心底似光风霁月、坦爽脆荡,足以用“丹心义烈,与日月争脸”来综合。对于于谦之死,史册纪录四个字“天地冤之”!
于谦墓静卧在三台山麓,比起同为民族强人、熙来攘往的岳王庙,这里鲜少有东谈主踏足,显得阴寒静穆,穿过“热血千秋”石牌楼,溜达于青石板铺就的百米墓谈上,空气中夹着浅浅的青草香,墓碑前的石供桌、石香炉还保留着前明遗韵,踏入祠堂,墙上的连环壁画逐个展现了于谦浪潮壮阔的一世。史学家称颂他“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”。我看到的却是“社稷为重,君为轻”的在野理念,他效忠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天地,而是万千苍生之天地。
秋之暮,站在西子湖畔,残阳落落,霞光一派。这里还是有最素丽最丰茂的荷花,此刻,仅剩下几茎残荷高擎,虽枝枯叶败,却不失杰出风骨,这大略等于所谓的通衢至简,别有一番返璞归果真境界,凡是一息尚存,它便会以这么的姿态,直至生命完结。
传说于谦之孙于有谈隐居太行山麓,于氏后裔给村子取名“石头村”,所以应和《石灰吟》驰念先祖。可我合计,于谦的一世,更像一枝本体的荷,有过美丽光泽的高光本领,似盛夏素丽十分的荷花;也有寂聊衰飒的凄迷平安,如秋冬清寂沧桑的残荷。荷,生得干净,死得干净,一如于少保,在贫窭中长久信守着廉正的操守,一干二净地走完了我方的一世。
残荷,亦然坚定的,留待来年头夏,它又会速即铺满通盘荷塘,生生握住。荷花如是,东谈主亦如是。